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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家是干什么的
2017-01-17 19:25:06

许莽 昨天 10:05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所谓的贝多芬第三交响曲,或马勒第八交响曲,或勃拉姆斯第二钢琴协奏曲。只能说存在这些乐谱。

否则,无以揭示一代代古典音乐演奏家从事这项职业的真正意义。梵·高的《向日葵》就是梵·高的《向日葵》,维米尔的《德尔夫特》就是维米尔的《德尔夫特》,当画家撂下画笔的那一刻,作品定格,不再更改任何内在属性。但音乐不是这样。

同一部作品,对于演奏家们而言,不同的诠释导致不同的呈现效果,并且给听众(观众)带来不同的欣赏体验。如果有人告诉我他正在听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那么我会想知道他是在听谁演奏的版本,举个例子来说,加拿大钢琴家格伦·古尔德和美国钢琴家罗莎琳·图蕾克对此曲的演绎是如此地迥然有异,却又各具说服力。即便是古尔德本人,1955年与1981年的两次《哥德堡变奏曲》录音也是大相径庭。

像交响乐这类大编制的乐队作品,则更加无常。圆号手吹破一个音可能彻底毁掉一部马勒交响曲,弦乐声部的音色和表现力可以决定一首西贝柳斯交响曲的基本成色。而在面对脍炙人口的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自新世界”时,任何一个有抱负的指挥家都会力图在40多分钟的时间里建立一个新世界,以免给人留下照本宣科的印象。

曾有不少朋友问我指挥家是干什么的。不是每部作品都有乐谱么?小提琴声部也好,木管组也好,该拉什么音就什么音,该吹到哪儿停就哪儿停。只要大家各司其职,不也能确保演出顺利完成么?回答这些问题常使我颇费踌躇,因为我几乎无法对一个古典音乐的门外汉或刚刚开始产生一点兴趣的爱好者解释清楚指挥家的工作原理和工作机制。如果他没有听过两个版本以上的“命运”交响曲,我将如何帮助他意识到在乐谱所限定的一系列基本要素之外,仍有辽阔的艺术空间,仅仅是演奏速度和力度的差异也会使作品的思想逻辑发生不同程度的变化,继而对听者施加不一样的感染力和心理投射效果?

当然,为了避免真的被人看作是一种摆设,指挥家必须展现他的能耐,否则,乐队可不会买他的账。有个半真半假的段子挺有意思,说是柏林爱乐的乐手们个个都很傲娇,对某些不那么大腕的客席指挥从来就是敷衍了事,甚至在演出时根本不看指挥,自行其是。这与体育界常常说的全明星球队不好带,是一个道理。而柏林爱乐特殊的传统事实上也助长了乐团成员在表达个人艺术观念时的底气——通过民主票选制度,他们有权力决定乐团的每一任首席指挥。

最近一段时间,在下一任首席指挥的选举过程中,柏林爱乐的乐手们又一次好好过了一把权力瘾。5月11日,123位乐团成员共同参与的第一次投票选举以流产告终,最热门的两位候选者克里斯蒂安·蒂勒曼和安德里斯·尼尔森斯谁都未能获得足够的票数。人们以为悬念还将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不料,6月23日,一条有足够理由被当作假新闻的消息突然从柏林爱乐大厅传出,离奇程度犹如斯洛文尼亚或洪都拉斯当选联合国常任理事国。

票箱里倒出来的幸运儿名叫基里尔·彼得连科(Kirill Petrenko),43岁,俄罗斯人,现任德国巴伐利亚国家歌剧院音乐总监。没录过几张唱片,据说擅长歌剧,在德国本土有不错的口碑。要知道这可是柏林爱乐首席指挥的职位啊,这一古典音乐界的王座是如此引人垂涎,使百余年来每一个以指挥为职业的音乐家都孜孜以求。获得这一职位,就意味着加入了威廉·福特文格勒、赫伯特·冯·卡拉扬以及克劳迪奥·阿巴多的伟大行列。资历不足之辈,怕是想都不敢想的。

(图注:基里尔·彼得连科成为柏林爱乐乐团首席指挥)

我从未听说过此公,一开始甚至还把他和现在正执掌皇家利物浦爱乐乐团的俄罗斯年轻指挥家瓦西里·彼得连科(Vasily Petrenko)搞混了,相比之下后者似乎名气还更大一些,近年主攻肖斯塔科维奇的交响曲,唱片张张叫好。后来看新闻,被大彩蛋击中的基里尔·彼得连科自己也表示震惊和难以置信,现任首席指挥西蒙·拉特尔则礼节性地祝贺柏林爱乐“作出如此有远见的决定”。

是不是有远见,那得以后才知道。正如我们此时回过头来评价拉特尔柏林时期的表现,方显客观。

拉特尔的合同期是2002年-2018年,相当于两任美国总统干完走人,而且没有中期选举之类的麻烦(对首席指挥的约束性条款很少)。可见,柏林爱乐每一回挑选接班人都是一次巨大的赌博,一旦作出决定,再烂的股票也只能长期持有。说来也是有趣,票选制在赋予乐手们权力的同时,也某种程度限制了他们的自由——日后若是对指挥不满意,闹到董事局,Boss大可两手一摊两眼一瞪:人是你们选的,怪我咯?

对于拉特尔,我本来并不抱持什么成见,但他率领柏林爱乐录制的勃拉姆斯交响曲全集实在令我失望,况且,几首马勒交响曲也乏善可陈,丝毫不见昔日执掌伯明翰市立交响乐团时期的那种灵气、热情和想象力。作为阿巴多的接班人,拉特尔最多只能得到我的一个中评。

基里尔·彼得连科与柏林爱乐之间未来能够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谁也无从知晓。从全世界古典乐迷的角度,至少这个念想会使我们心有所系。为什么海顿、莫扎特、贝多芬、勃拉姆斯、布鲁克纳、马勒的交响曲以及瓦格纳的歌剧要在已经上演过一万次以后仍继续上演第一万零一次,我想,作为王者之师的柏林爱乐——当然也包括所有一流的乐团和优秀的指挥,是这个问题最有资格的应答者。当伟大作曲家们的身影渐行渐远,演奏家们必须负责把他们拽回来,为他们、也为自己,在当今这个时代争取一个体面的席位。

至于我,一个普通的乐迷,能为古典音乐做的事情也实在有限。最重要的是保持忠诚,有机会呢,就用文字吆喝几句。我仍会不断地为艺术家们的新录音掏腰包,搜集老的版本,偶尔去音乐会现场,闲暇时和朋友们谈论古典音乐,动用一切合理的手段让我的儿子多多少少听一点。聆听古典音乐的时候我就是一名指挥家。我无法指挥别人,但我可以指挥自己,指挥自己的心智去对抗那些速朽和浅薄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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